城市與回憶
昨天課堂上提到城市與回憶,不其然勾起了我對出生地──廣州的懷念,而舊居一帶的遷拆,更令我至今仍耿耿於懷。
廣州是我出生並度過童年的城市。七、八十年代的羊城,經濟並不發達,許多人家仍生活得像「七十二家房客」。我寄居在越秀區惠福西路一幢戰前樓宇的親戚家。單位緊挨著左鄰右里,家家戶戶同在一個狹小昏黑的廚房做飯,分享著一個臭味長期不散的茅廁,時而融洽親密,時而鬥氣吵嘴,一幕幕既親切又緊張的鄰里生活就在小樓房裡天天上演。至於我們一群小孩子,最喜歡的莫過於在那條烏黑陰暗的樓梯跳上跳落、追逐玩耍,遇上下班回來的大人心情好,給我們一毫幾分到樓下「牛雜姨」的車仔檔買上一碗香氣四溢、熱騰騰的牛雜,或到對面街阿婆的雪條檔買幾條藏在厚厚棉胎下的果汁雪條,更是人生最最快樂的時刻。
多年後,我搬了幾次家,後來更隨母親來港定居,生活環境有了很大改善,但午夜夢迴,不知怎的還是常常會回到廣州那幢簡陋的樓房﹕樓梯入口一排佈滿鐵鏽的信箱,堆滿煤屑、木柴的天井,昏暗狹長的走廊......一切都那麼熟悉親切。有時還夢見自己飛快地從陰暗的樓梯跑下來,手裡晃著個保溫壺,趕到對面街的大排檔買宵夜......。於是,第一次回廣州探親,我便急不及待要回去惠福西路。
樓房猶在。雖然所有景物在眼中都變小了,但熟悉的環境、氣味無不令我想起兒時一起吵嘴打架、分甘同味的玩伴,想起那些髒亂卻開懷的歲月。每一個角落每一級樓梯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,只是如今大家都各散東西了。昔日的鄰居都搬走得七七八八,只剩下一家以往曾和親戚有過嫌隙的。男主人老曹老態龍鍾,已不認得我了。他在廚房裡炒菜,見我拿著相機這裡拍拍那裡拍拍,忍不住嘟嚷﹕「這些破鑊、破爐頭,有甚麼好拍的嘛!」忽然,他又頓悟,「啊,你是記者嗎?這裡是否快要清拆重建了?」我不好意思表明身份,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便離開了。
走到大街上,回頭再看,樓房明顯比以前滄桑,也更有味道。我看見自己的童年回憶在這裡生了根,爬滿了牆頭......
數年後,我忍不住又想回去瞧瞧。
這次沿惠福西路走著走著,忽然覺得不對勁,以為自己走錯路。怎麼房子沒了?樓下的牛雜檔、藥材舖,街角的雜貨舖,對面的大排檔,統統都沒了?馬路大大擴闊了,舊日往來穿梭的自行車變成了一輛輛豪華小汽車,一道冷冰冰充滿霸氣的高架天橋遮蓋了大半個天空,人行道上開滿了時裝、皮鞋、影音店舖,打扮時尚的外省女店主在殷勤地招呼著客人。這就是我兒時居住的地方嗎?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然而,無論目光怎麼努力搜索,都找不到過去曾在這裡生活的一鱗半爪。眼前的一切猶如空降而來,陌生得可怕。
「清拆重建」,我忽然想起老曹的話。不用說,廣州近年經濟急促發展,和許多城市一樣,為了擴闊道路、興建高樓大廈,對舊區一概採取清拆重建的手段。無可置疑,我的童年已隨著這個城市的發展,和那些熟悉的事物一起被摒棄得一乾二淨。
我不反對城市發展,但這是否必然要將舊事舊物連根拔起,換來一副副千篇一律、毫無記憶感情可言的商業面具?面對著車水馬龍的馬路,我感到自己完全失去了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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