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January 19, 2006

天文台婆婆

祖母情況穩定,被轉送往一所療養醫院,但大部分時間還是迷迷糊糊的,需要插著胃喉輸送營養液。相比之下,她的同房卻「生猛」得多。
那位婆婆看上去約6、70歲,因肺病入院,已康復得七七八八,不單行動自如,更是健談又精靈。我們背地裡喜歡稱她為「天文台婆婆」。「天文台婆婆」很少家人探望,但卻無損她的開朗和熱心。每晚當我們一踏進病房,她準會笑咪咪地為我們報告當日祖母的最新情況﹕「你地買尿片比佢要買大一個碼,姑娘今日換片時話d片太細呀!」;「佢今朝去左樓下做物理治療,治療師想幫佢郁下d手腳,不過好似話佢唔多願郁......」;「今日d姑娘開始試餵糊仔比佢食,佢都食得幾好。姑娘話,如果有進步,再過幾日就唔使插胃喉嘞!」就是這樣,我們白天雖然不能探病,但卻能鉅細無遺地掌握祖母的康復情況,全賴這位老房友的「情報」。
昨晚探病時,老遠看見婆婆站在房門前向我指手劃腳,走近才聽見她說﹕「佢轉左病床呀,前面直行轉右就見嘞!」婆婆還開心地告訴我,明天(即今天)可以出院,能趕在農曆新年前回家了。然後,她轉身走去和別的病友寒暄,還互相拍著肩膀笑說出院後踫見了一定要飲茶,場面好不溫韾。
看著婆婆臉上的縐紋笑成一朵花,我默默祝願﹕新一年,天下老人都能感受到家庭溫暖,安享晚年。

Wednesday, January 11, 2006

祖母入院了

祖母入院了。一向身體健壯、思考敏捷、聲如洪鐘的她,如今躺在病榻上,臉容乾瘪,氣若浮絲,連話也說不清,叫人難以和過去那個在家指揮大局的她聯想起來。
我和她的感情不算很好,甚至年少時對她又怕又恨,全因她管教太嚴,有時更是橫蠻無理。不知多少次,我被她大罵過後躲起來偷偷哭,其實不是被罵而哭,而是因為心中有太多冤屈。很小的一件事,她往往會無限上綱用最狠毒的言語把我數落個遍,更扯大嗓門唯恐左鄰右里聽不見。有時我會很懷疑到底自己是否她的孫女,怎麼一個老人家可以這樣傷害自己的親人?我也從來不討她喜歡,因為我會駁嘴,而且在她的疾言厲色和巴掌下,我從不開口求饒,更不會在她面前流半點淚(縱使她雙目失明,根本看不見)。由此,她更認定我是硬頸難教,必須嚴加管束。我和她之間,一度是水火不容。
近年她年紀漸大,火氣也慢慢收了,加上我已離開有些日子,大家的關係才有了好轉。有時回去探望她,臨走時她也會依依不捨地問「幾時再嚟呀?」。看著她爬滿縐紋的臉流露著孩子般的冀盼,我心裡一軟,總說﹕「得閒一定嚟。」
這幾天,她的身體狀況忽然變壞。聽照料她的姑母說,她幾乎不吃不喝,整天躺著不說話,連眼皮也不抬一下,好像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。姑母怕有意外,於是將她送院。
我在醫院看見她,鼻和手背都插了管子,整個人只剩下一具乾枯的軀殼。往日的精神、往日的聲量都往哪裡去了?眼前的她,竟變得如此脆弱、陌生。想起她大半生的艱苦,想起我和她勢成水火的日子,想起一切一切......第一次,在她面前,我的眼淚忍不住滾滾落下。
當然,這一切,她還是看不見。